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冲突逐步升级,成为欧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规模最大的战争,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此次冲突中,双方攻防展示出资讯化、高技术化的现代战争特征。这场冲突也有力推动世界各国重新调整战略布局,以适应现代战争要求。
镜鉴与契机:乌克兰危机对朝鲜的军事启示
无人作战系统的非对称价值与朝鲜的跟进。受政治、军事及外交等多方面因素制约,乌克兰危机并未展开全域作战,而是围绕重要城市和军事目标进行激烈争夺。在俄罗斯使用制导武器打击、空降突击、地面袭击等方式未能迅速达成战略目标后,冲突逐渐演变成以军事消耗为核心的持久战。此后,双方投入大量无人装备。截至目前,俄乌双方使用的无人装备多达数十种,其中无人机种类最多、运用最广。无人机的高频使用充分展现其在现代战争中的非对称价值。例如,乌克兰实施代号为「蛛网」的无人机空袭行动,采用FPV无人机蜂群战术对俄纵深目标进行打击,以低成本武器攻击对方关键战略节点,在战术层面实现创新,使无人机成为弥补军事实力代差的重要突破口。
朝鲜无人机开发始于21世纪初。在乌克兰危机后,朝鲜吸收相关战场经验,加快新型无人机的研发进程。2023年7月27日,朝鲜举行祖国解放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公开展示了新星-4型战略侦察无人机和新星-9型多功能攻击无人机。2025年9月,金星系列战术无人攻击机也崭露头角。这表明朝鲜正将提升无人武器系统的智能化水准与实战能力作为重点课题,大力推进无人装备研发列装。
资讯化联合作战趋势与朝鲜的差距及努力。乌克兰危机中,交战双方均大规模使用中低空无人机。此类装备在情报侦察、精准打击、协同作战等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除无人机外,俄罗斯在冲突初期广泛使用多种精确制导武器进行密集袭击。制导武器的有效运用,通常依赖于雷达预警系统、地面作战系统、智能情报系统等各类作战单元的高度协同。此外,电子战在乌克兰危机中发挥了显著作用,俄方积极部署电子战系统干扰乌方高频信号,从而削弱其指挥控制能力。以上多种武器系统的综合运用揭示了现代战争的资讯化联合作战趋势。
朝鲜受限于自身经济困境与资源条件,在武器装备更新换代、作战系统智能化建设等方面进展缓慢,与资讯化联合作战要求尚存在差距。然而,朝鲜正积极依托现有技术基础,提升其资讯化作战能力,并组建网路部队、发展人工智慧(AI)技术,试图在网路战、电子战领域取得进展,以弥补武器装备代差。
实战化训练的重要性与朝鲜的训练热潮。乌克兰危机呈现战损高、消耗大的持久战特征,武器装备与作战人员均需高频次轮换补充。尤其在资讯化联合作战的环境中,传统的单兵或单一军种训练模式,已难以保证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的体系作战能力。因此,除基本的军事素养提升和操作技能培训外,面向多位一体联合作战体系的训练显得尤为迫切。以乌克兰军队为例,其在持续的顿巴斯冲突中积累了一定实战经验,故在乌克兰危机初期展现出了相应的作战能力。但随著人员伤亡与日俱增,未掌握有效训练方式的乌军难以在战线上补充经验丰富的作战人员,从而影响了战斗力。
朝鲜密切关注乌克兰危机进程,深刻认识到装备建设与实战训练深度融合的重要性。2025年2月8日,在朝鲜人民军建军77周年之际,朝鲜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视察国防省并发表重要讲话。讲话中,金正恩深入分析当前复杂严峻的地缘政治形势与安全危机,就建设革命强军下达纲领性任务。他明确要求,必须将朝鲜人民军的战斗力提升至最高水准,在全军全面掀起训练热潮,将2025年定为「训练之年」,同时要紧贴现代战争要求,更加扎实、全面地做好各项战争准备。
路径与举措:朝鲜军事现代化的多维推进
在外部战略压力与内部发展需求的双重驱动下,朝鲜以维护生存与强化威慑为核心目标,多维度、系统性地推进军事现代化建设。这一进程并非单纯的武器装备升级,而是涵盖装备更新、技术创新、军种能力建设与战略布局优化的系统工程。
装备体系升级:从导弹核武器到无人机群的「高低搭配」。在当前「非对称作战」战略指导下,朝鲜近年来不再单一聚焦核武器建设,而是著力构建涵盖战略核威慑与战术智能精确打击的立体化、多层次作战体系。
金正恩执政以来,朝鲜始终将核武器置于国家军事战略核心,并持续大力推进。近年来,朝鲜导弹发展呈现型号多样、迭代迅速的特点,相关技术也实现逐层突破。发动机燃料实现从液态到固态的跨越,高超声速导弹在4年时间内至少公开5个型号。2025年10月阅兵式上亮相的火星-20洲际弹道导弹,再次印证朝鲜导弹发展正朝著「更大打击威力、更高可靠性、更强机动性」的目标迈进。据韩国国防研究院(KIDA)于2025年11月发布的最新推算结果,朝鲜目前具备的核武器数量约为127~150枚,其中铀弹为115~131枚、钚弹为15~19枚,预计到2040年核武器总数将增至400多枚。
同时,朝鲜的威慑理念正从依赖传统陆基弹道导弹,转向发展更灵活的多元投送平台。2025年11月28日,朝鲜举行人民军空军成立80周年纪念活动。金正恩在活动上提出,朝鲜空军要在行使核遏制方面发挥作用,并将列装新型战略军事资产。这意味著实力相对薄弱的朝鲜空军,正计划突破传统空防定位,构建侦察打击一体化的空中作战体系。在这一体系中,无人机与智能化武器将被视作未来战场的战术「尖刀」,在侦察预警与先发制人打击中发挥关键作用。2025年以来,朝鲜已先后公开新星-4型、新星-9型无人机以及金星系列战术无人攻击机。朝鲜在技术上强调引入人工智慧并提升实战效能,同时明确下一步将著力强化无人机批量生产能力。朝鲜正著力构建一个层次分明、高低搭配的作战体系,即从核武器的「重磅出击」到空防系统的「中坚屏障」,再延伸至智能无人装备的「灵活部署」,从而形成覆盖战略、战役与战术三个层级的复合威慑与作战能力。
军种能力建设:海军现代化尝试与各军种实战化训练。2021年1月,朝鲜劳动党第八次代表大会明确提出强化海军力量建设。此后,朝鲜积极推进相关武器试验,加快新型舰艇建造。2023年9月6日,朝鲜首艘战术核攻击潜艇金君玉英雄号下水。2024年初,朝鲜连续实施战略巡航导弹试射。同年9月,金正恩视察造船企业与海军基地,再次就推进海军现代化作出部署。2025年,朝鲜持续开展高频次战略巡航导弹试射,金正恩多次视察造船工作,始终将海军力量高端化、核武化列为国防发展战略的重要内容。2025年4月25日,朝鲜首艘5000吨级多用途攻击型驱逐舰崔贤号下水;二号舰姜健号于6月12日完成修复后正式下水。核动力潜艇专案稳步推进和新型驱逐舰陆续入列,标志著朝鲜海军现代化进入快速发展的新阶段。
除推进海军建设外,朝鲜还同步开展各军种实战化训练。2025年初,朝鲜将全年定为「训练之年」,在此基调下频繁组织实战化演训。据朝鲜官方媒体2025年公开报导,金正恩年内先后视察各军种训练活动超10次,凸显对训练工作的高度重视。当前,朝鲜各军种训练呈现出实战性、联合性、体系化的鲜明特点。在炮兵射击训练中,朝军运用现代炮兵战法,组织开展夜间训练及海岸地区等特殊环境下的实战化演练;在空军飞行训练中,朝军强化飞行部队、防空导弹部队、雷达部队与电子战部队的协同作战能力,著力完成防空作战与反无人攻击机任务;在战术综合演练中,出现士兵操作无人机、狙击手身著吉利服参训等场景。为快速提升实战应对能力,朝鲜正积极构建科学化训练体系,持续提升官兵整体作战能力。
战略外交布局:以对俄合作为核心突破外部封锁,提升地区影响力。尹锡悦政府上台后,一度缓和的朝韩、朝美关系再度趋紧,朝鲜将韩国明确定义为「敌对国家」,朝鲜半岛紧张局势持续升级,而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为朝鲜外交打开了新突破口。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朝俄往来密切,从领导人互访到两国高官频繁进行外事活动,双边关系迅速升温。朝俄签署《俄罗斯联邦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加之朝鲜派兵援俄相关动向,更将两国战略伙伴关系推向新高度。
在强化对俄外交合作的同时,朝鲜正积极突破双边外交框架,为提升地区影响力注入新活力。2025年9月3日,金正恩应邀出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大会,完成其多边外交首秀。随后在10月举行的朝鲜劳动党创建80周年阅兵式上,金正恩接待了中国、俄罗斯等多国高级别代表,成功开展主场多边外交。与此同时,朝鲜外务省副相金仙景于2025年9月在第80届联合国大会发表讲话,这是朝鲜自2018年以来首次在联大发声。讲话中,朝方明确重申不会弃核的立场,并强调愿与尊重朝鲜主权的国家开展交流合作。朝鲜此番重返国际多边舞台、主动创造外交机遇,彰显其主动出击、重塑地区外交格局的战略意图。在深化对俄战略合作的基础上,朝鲜正积极拓展更广泛的国际外交平台,以全面提升自身国际影响力。
趋势与展望:朝鲜军事现代化的前景与地区影响
未来发展方向:技术精进、核常兼备与战略冒险性评估。2022年9月,朝鲜颁布《关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核武力政策的法令》,明确提出致力于打造「可靠、有效、成熟的核遏制力」。同年12月,朝鲜劳动党八届六中全会通过「核武力及国防发展变革战略」,将批量生产战术核武器、洲际弹道导弹(ICBM)及军事卫星列为重点任务。2023年9月,朝鲜第十四届最高人民会议第九次会议审议并通过宪法修改补充案,正式将核武力政策写入宪法。这一系列举措,清晰体现出朝鲜坚定的拥核立场与绝不弃核的战略布局。目前,朝鲜已实现核弹头标准化,且小型化、轻量化技术水准逐步提升。其导弹威慑范围已不再局限于印太地区,甚至可覆盖美国本土。未来,朝鲜仍将坚定奉行拥核路线,以核威慑巩固体制安全;同时将持续推进技术升级,积极发展高超声速导弹等尖端武器装备。在追求前沿技术的同时,朝鲜还将借助俄罗斯的技术支援,对规模庞大的传统陆军装备进行现代化升级改造,补齐常规武器短板。朝鲜正著力完善电子战、防空反导、侦察打击一体化等全方位作战体系,全面提升体系作战能力。
朝鲜推行核常兼备与军事现代化,本质上是一种以强化军事威慑为核心的高风险战略,带有明显的战略冒险性。短期来看,确立拥核国家地位能够提升其国际博弈分量,为今后对美、对韩对话提供谈判协商筹码,持续推进军事现代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国家综合军事实力。但从长远看,高频次军事行动势必引发国际社会更强力的制裁与孤立,不利于其长期发展;同时,过高的军事投入会挤占民生资源。外部安全压力与内部治理负担相互叠加,将增加局势不稳定因素,突发风险的可能性较高。
对东北亚地区安全格局的深远影响与挑战。长期以来,东北亚地区局势关乎全球战略安全,是国际社会关注的重点。而朝鲜半岛的动态作为东北亚地区局势的重要支点,备受瞩目。朝鲜的军事发展战略不仅彻底改变了自身战略地位,也在东北亚地区掀起安全格局重构的涟漪,给地区和平稳定带来严峻挑战。一是促使美日韩深化合作,对抗阵营日趋固化。朝鲜的军事发展战略及其与俄罗斯的紧密绑定,促使美日韩持续强化三边同盟,加大联合军演力度,并针对朝鲜「延伸威慑」建立情报共用机制。与此同时,朝俄合作或使朝鲜获得来自俄方的资金与技术支持。这一态势加速形成美日韩对阵朝俄的对立格局,令朝鲜半岛局势蒙上「新冷战」阴影。二是增加误判风险,推高地区冲突概率。朝鲜强烈谴责美日韩在半岛周边的军事行动,并接连采取反制措施,双方形成「行动—反制—再行动」的螺旋升级回圈。双方不断加码的军事活动显著提升了擦枪走火与战略误判的可能,地区冲突风险持续上升。三是加剧地区军备竞赛,核扩散风险显著上升。朝鲜坚定的拥核立场与持续推进的军事现代化建设,促使相关国家重新调整战略布局。日韩两国国内拥核讨论再度升温:韩国已获美国批准建造核动力潜艇,韩美决定加快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计划2026年完成第二阶段关键验证;日本政界出现考虑独立发展核武器的声音,民众支持修改「无核三原则」的比例也有所上升。朝鲜以核威慑作为国防安全堡垒的做法,可能被其他同等发展程度国家效仿,进而推高核扩散风险。朝鲜坚定不移推进核武化与军事现代化,已成为影响东北亚乃至全球战略格局的关键变数。
在外界持续的安全压力、内部既定的战略驱动以及乌克兰危机带来的特殊契机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朝鲜正加速推进军事现代化建设。主要路径集中于核武器的精细化、实战化,以及常规武器系统的协同发展与体系化整合。这在短期内将显著提升朝鲜的战略威慑能力与实战能力。但是,这一进程也可能引发一系列复杂的地区安全连锁反应,包括阵营对抗固化、军备竞赛加剧、冲突风险上升等,预示著东北亚地区正进入充满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的新阶段。在当前复杂紧张的局势下,通过对话与协商,探索构建更具包容性、可持续的地区安全新秩序,已成为国际社会面临的紧迫课题。这需要相关各方展现出高度的政治智慧,并采取审慎、克制的行动。
(李妍琪 刘吉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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