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泉州古老的南音戏台上,一位来自台湾鹿港的南音艺人正用千年古语吟唱著《陈三五娘》,台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轻声跟和,眼中泛起泪光——这不仅仅是一场艺术表演,更是两岸血脉相连的文化见证。自上世纪80年代两岸恢复民间往来以来,这样的场景已成为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常态。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性接触到如今多层次、宽领域的常态化交流,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已走过40余载春秋,成为维系两岸同胞情感、促进相互理解的重要纽带。
历史回眸: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演进脉络
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并非一蹴而就,其发展轨迹与两岸关系的大气候紧密相连,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上世纪80年代,随著台湾当局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隔绝近40年的海峡两岸开始了小心翼翼地接触。这一时期的文化交流带有浓厚的「探亲文化」色彩,以寻根问祖为主题的地方戏曲、宗亲书画展等成为主要形式。上世纪90年代,随著两岸经济往来日益密切,文化交流也进人快速发展期。闽台歌仔戏、客家山歌、潮汕英歌舞等极具地方特色的艺术形式频繁互动,两岸文艺团体互访逐渐常态化。
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08年后,两岸关系迎来和平发展的新局面,民间文艺交流也进入全面深化阶段。交流领域从传统戏曲、民间音乐拓展至工艺美术、民俗节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等多个维度;交流形式从单一演出展览发展为合作创作、学术研讨、人才培训等多元化模式;参与主体从老一辈艺人扩大到中青年艺术家乃至青少年群体。2010年《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ECFA)的签署,更为两岸文化交流注入了新动力,文化交流被明确纳入两岸合作的整体框架。
在这一历史进程中,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形成了三条清晰的主线:一是「传统传承线」,以共同的中华传统文化为根基,如闽南语戏曲、客家文化、妈祖信俗等:二是「在地创新线」,反映台湾本土特色的艺术形式与大陆民间艺术的对话与融合;三是「现代实验线」,两岸当代艺术家基于传统元素进行的创新性艺术实践。这三条主线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丰富图景。
多维透视: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当代形态
当前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已形成多层次、宽领域、常态化的立体格局,其形态之丰富、参与之广泛前所未有。在表演艺术领域,传统戏曲交流最为活跃。歌仔戏(在福建称芗剧)作为两岸共同培育的地方剧种,成为交流的「先锋艺术」。两岸歌仔戏团不仅频繁互访演出,更合作创排了《蝴蝶之恋》《彼岸花》等多部脍炙人口的新编剧码。此外,京剧、南音、高甲戏、布袋戏等也建立了稳定的交流机制。例如,2019年「海峡两岸戏曲季」汇集了12个剧种、20多个剧团,观众达十余万人次。
工艺美术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交流合作成果丰硕。两岸共同推动「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创新计划」,在漆器、陶瓷、木雕、刺绣等领域开展深度合作。福建厦门建立的「两岸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收藏展示了两岸非遗精品3000余件,成为重要的文化交流平台。更值得关注的是,两岸非遗传承人合作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取得突破,如「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就是由福建、浙江和台湾相关社区联合申报成功。
民俗节庆成为两岸民众情感交融的重要场域。妈祖诞辰、关帝祭祀、保生大帝祭典等民间信俗活动,每年吸引数十万台湾同胞跨海参与。福建湄洲妈祖祖庙每年接待台湾进香团超过千个,台湾各大宫庙的妈祖金身多次「回娘家」谒祖进香,成为两岸宗教文化交流的盛事。此外,两岸共同举办的「海峡论坛・民间民俗文化节」「闽台对渡文化节」等已成为品牌性文化交流活动。
青年文艺交流蓬勃兴起,为两岸文化交流注入新活力。「两岸大学生戏剧节」「海峡两岸青年文创大赛」「两岸校园民歌30周年系列活动」等,吸引了大批青年艺术人才参与。数字技术为青年交流提供了新平台,B站、抖音等视频网站上,两岸青年UP主合作创作的国风音乐、汉服展示、戏曲改编等内容受到热捧,形成了独特的「网路文化共同体」。
学术研究与教育合作不断深化。两岸高校、研究机构合作开展「闽台民间艺术源流」「客家文化比较研究」等课题,联合培养民间文艺专业人才。厦门大学、福建师范大学等高校开设了专门的闽台文化艺术课程,台湾艺术大学、台北艺术大学也与大陆艺术院校建立了稳定的师生互访机制。
机制探索: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运行逻辑
两岸民间文艺交流之所以能够持续深入发展,得益于其背后复杂而有效的多重运行机制。情感认同机制是交流最深层的动力源。共同的语言(闽南语、客家话)、共同的民间信仰(妈祖、关帝,保生大帝)、共同的节庆习俗(春节、端午、中秋)、共同的艺术形式(歌仔戏、南音),构成了两岸同胞「文化的共同体」。文艺交流通过唤醒集体记忆、强化文化认同,激发了两岸同胞血脉相连的情感共鸣。台湾学者曾旭正指出:「民间文艺是两岸最具韧性的纽带,因为它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市场驱动机制为交流提供了持续动能。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已形成一定的市场规模,演出、展览、工艺品交易、文创产品开发等都具有经济价值。大陆庞大的文化消费市场吸引台湾艺术团体和艺人前来发展,而台湾成熟的文化产业运营经验也为大陆同行提供借鉴。据不完全统计,每年两岸民间文艺直接相关产值已超过20亿元,带动相关产业产值超百亿元。
政策支持机制为交流创造了有利环境。大陆方面持续推出「台湾同胞同等待遇」政策,在文化领域,台湾艺人可参加大陆艺术职称评定,台湾文艺机构可参与政府文化采购,台湾图书可进入大陆市场销售等。台湾方面虽受政治因素影响政策时有波动,但民间文化机构与大陆的交流合作始终保持一一定热度。
社会网路机制构建了交流的组织基础。40来,两岸已形成错综复杂的文化交流网路。目前两岸结对的文艺团体超过300对,建立友好关系的文化协会、艺术联盟超过100个。这些非官方、半官方的网路组织灵活多样,即使面对政治寒流,仍能保持一定程度的交流热度,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稳定器」。
数位化传播机制拓展了交流的时空边界。互联网、社交煤体,短视频平台的兴起,极大降低了文化交流的门槛。两岸民间艺人通过YouTube、 B站、抖音等平台展示才艺、互动合作,形成「线上交流+线下互动」的新模式。疫情期间,两岸云端音乐会、线上非遗展演、虚拟民俗庙会等创新形式,确保了文化交流「不断流、不减温」。
现实困境: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结构性挑战
尽管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取得显著成就,但仍面临诸多结构性挑战,这些挑战既有历史遗留问题,也有现实政治因素,还有交流自身存在的局限。
政治干扰是最大变数。台湾当局的「文化台独」政策试图割裂两岸文化联系,在教育领域推行「去中国化」课纲,在文化领域刻意淡化中华文化影响,强化所谓「台湾本土意识」。民进党当局对两岸文化交流设置政治障碍,限制台湾艺人参加大陆官方主办的文化活动,阻挠两岸合拍影视作品,给正常文化交流蒙上阴影。
不平衡交流格局尚未根本改变。长期以来,两岸文艺交流呈现「陆主台从」的不对称态势。大陆市场广阔、资源丰富,吸引大量台湾艺人「西进」发展,而大陆文艺团体和艺术家在台湾的能见度相对有限。这种不平衡易被台湾某些政治力量操作为所谓的「文化统战」,影响交流的良性互动。
代际断层隐忧浮现。老一辈艺人逐渐退出舞台,而年轻一代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和传承意愿有所减弱。在台湾地区,受「去中国化」教育影响的年轻人: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感情和认知与祖辈父辈出现断层。如何吸引青年群体参与两岸民间文艺交流,成为亟待解决的课题。
商业化冲击艺术纯粹性。随著文化交流日益市场化,部分交流活动过于追求经济效益,忽视艺术品质和文化内涵。一些民俗表演被简化为旅游观赏专案,失去原有的文化深度!传统工艺为迎合市场过度创新,丧失本真性。如何在市场机制下保持民间文艺的本真性,是必须面对的难题。
评价体系与话语权差异。两岸在艺术评价标准、历史叙事、文化符号解读等方面存在差异甚至分歧。例如,对「何谓台湾本土艺术」「中华文化与台湾文化的关系」等基本问题,两岸学界、艺文界存在不同诠释。这些认知差异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影响交流合作的深度。
未来展望:深化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路径思考
面对机遇与挑战,两岸民间文艺交流需在守正创新中寻求突破,构建更加健全、可持续的交流新格局。
筑牢中华文化认同根基。继续深化对共同文化遗产的保护、研究与传承,推动两岸联合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合作编纂《中华民间文艺大系》,共建两岸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料库。在交流中突出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同时尊重台湾文化的在地特色,形成「多元一体」的文化共识。
创新交流形式与内容。推动两岸民间文艺交流从「展示观摩型」向「合作创作型」升级,鼓励两岸艺术家联合创作反映时代精神、贴近民众生活的优秀作品。利用数字技术,打造「两岸民间文艺数字博物馆」「云端戏曲剧院」等创新平台,使交流突破时空限制。发展文化体验旅游,设计「闽台戏曲之旅」「客家文化寻根之旅」等主题线路,让民众在亲身参与中增进理解。
聚焦青年,面向未来。实施「两岸青年文艺领袖计划」,为青年艺术人才提供创作、展演、研修的专项支持。鼓励两岸高校扩大艺术专业交换生规模,共建线上开放课程。支持青年文创企业发展,打造两岸青年文创园区,孵化具有中华文化特色的原创IP。用青年喜爱的语言和方式,如国风音乐、汉服运动、游戏动漫等,吸引年轻世代参与文化交流。
构建多层次对话机制。在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基础上,构建两岸民间文艺交流的多元对话乎台。发挥好两岸城市交流、行业协会交流,社区交流的积极作用,形成「官方指导、民间主导、市场运作、社会参与」的交流新模式。建立两岸文艺争议协商机制,通过专业对话化解认知分歧。
加强理论研究与话语构建。鼓励两岸学术机构合作开展「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史」「中华文化在台湾的传承与发展」等重大课题研究,构建两岸共用的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支持两岸学者联合发表研究成果,合办学术期刊,共同参与国际学术对话,提升中华文化在国际上的影响力。
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归根到底是人与人的交流、心与心的沟通。台南的绣娘与泉州的绣娘同绣一幅《千里江山图》,基隆的八音团与闽西的十番乐队共奏《百家春》,这些生动的交流场景,胜过千言万语的政治宣言。文化认同是最深层次的认同,是民族团结之根、民族和睦之魂。在中华文化这一共同的精神家园里,两岸同胞同文同种、同根同源,这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割断的纽带。
展望未来,两岸民间文艺交流应继续秉持「两岸一家亲」理念,以文化人,以艺通心,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共同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文化。通过持续而深入的交流合作,不断增进两岸同胞的文化认同、民族认同和国家认同,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夯实文化基础,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凝聚精神力量。正如一首闽南语歌所唱:「同一片月光照两岸,同一种乡音诉衷肠;血脉相连割不断,文化根脉永流传。」这或许正是两岸民间文艺交流最深刻的意义所在。
(李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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