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国庆小长假到来前，一些A级景区却传来「摘牌」的消息。
  9月初，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一次性摘掉6家4A级景区的牌子，还将另一家4A景区降为3A。被摘牌景区问题各异：有的景区「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专案」，旅游设施荒废；有的则景观品质严重退化，多数业态停滞。其中，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还存在提供虚假资讯、上报数据造假的问题。
  「摘牌」不只发生在安徽。9月12日，内蒙古对12家A级景区作出取消等级、降级或通报整改等处理，其中5家被直接取消A级资质（有2家是景区主动申请取消）；此前，海南也在9月取消了博鼇水城等景区的等级。今年5月，桂林一次性取消6家3A级景区品质等级。
  批量摘牌的背景是，近年来，A级景区在迅速扩张，且景区数量扩张的速度，已经明显快于其客流和收入的增长。
  文化和旅游部统计显示，到2025年末，全国共有16994家A级景区，相比2019年增长约37%，旅游收入则增长约9.5%。如果以总收入除以景区数量粗略计算，平均到单个A级景区的收入反而下降了约两成。
  部分A级景区的退场、降级，反映出中国旅游市场的一种转向。景区的等级招牌已经不足以吸引游客到此一游，人们真正需要的，是长期有保障的服务品质，以及真正融入一个城市的体验。
  退出机制
  A级景区这块招牌，原本就不是「铁饭碗」。
  早在2012年，原国家旅游局（现为文化和旅游部）修订《旅游景区品质等级管理办法》时，就明确提出要「建立和完善A级景区退出机制和社会监督体系」。
  按照这一办法，各级评定机构可以通过重点抽查、明查、暗访、社会调查以及游客意见等方式监督景区。4A级及以下的景区，都要面对年度抽查和五年期满的评定性复核。如果景区存在社会反响较差等问题，评定机构可进行警告、通报批评、降低等级乃至取消等级。
  「摘牌」也不是今年才出现的新举措。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仅2024年，全国就有229家A级景区被降低或取消品质等级，其中77家为4A级景区，另有1家5A级景区被降级，4家5A级景区被通报批评、限期整改。
  而进入2026年，A级景区的动态监管进一步趋严。
  在此之前，景区评级国家标准有了更新。新版《旅游景区品质等级划分》于2025年3月1日起实施，全面取代2003版标准，对游览服务、文旅融合、旅游安全、智慧旅游和绿色发展等新增或强化了要求。
  2026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又明确提出，将网路舆情、游客投诉和负面评价作为发现景区问题的重要依据，组织经常性的「体检式」暗访，并将整改情况与品质等级复核挂钩。对于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景区，「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就取消等级」，同时要求各地加强对4A及以下景区的排查。
  在这一背景下，《每日经济新闻》9月21日报道显示，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以来全国至少已有22个省份的100多家A级景区被摘牌。
  而另一方面，安徽此次的「摘牌」，却表现出「退出机制」的运行仍然存在滞后性。
  比如，官方公告提到，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被摘牌时，基本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没有运营专案，连基本游览功能也已缺失。公开报导也显示，这一景区早在2024年6月就已暂停对外经营。既然如此，为何该景区直到两年后的2026年9月，才失去4A级资质？
  孔雀东南飞景区的问题则更进一步。安徽省文旅厅不仅认定其旅游服务严重下降、综合管理薄弱，同时明确指出其存在提供虚假资讯、上报数据造假的情况。资讯、数据造假，自然会直接影响相关机构对景区等级的复核，也就关系到退出机制是否能够有效地运转。
  试想，在这些景区尚未被摘牌时，游客可能会出于对「A级景区」的信任选择前往游览，但却要接受更差的旅游服务，甚至可能面对一个已经停业、荒废的景区。这不仅仅是对旅行时间的浪费，也会极大地损伤景区评级制度本身的信用。
  正因如此，多家景区被摘牌其实是一件好事。它让游客和旅游市场看到，A级景区的荣誉是流动的，退出和进入一样是一种常态。在这个市场上，景区就和所有产品一样，时刻处在优胜劣汰之中。
  景区扩张
  在这批A级景区清退被关注到之前，中国的旅游市场经历了十余年的A级景区扩张。
  2012年，全国A级旅游景区有6042家。到2021年，这一数字增加到14332家，2025年年底进一步达到16994家。十余年间，全国A级景区增加了超过1万家，总数接近2012年的2.8倍。
  与此同时，A级景区的覆盖范围也迅速扩大。2012年，全国有A级景区的县级行政单元为2101个，到2020年增至2626个，覆盖率由73.67%提高到92.33%。A级景区几乎成为多数县域旅游发展的标准配置。
  景区迅速增长，发掘了各地旅游资源，也为游客的出游提供了更多样化的选择。而A级景区的创建，也影响著一个城市的发展。
  2019年，文化和旅游部刊载的文章《从发展全域旅游的高度认识景区建设》指出，一方面，通过对照交通、游览、安全、卫生等标准进行建设，可以提高景区及区域的旅游竞争力；同时，创建4A、5A级景区，往往会促使地方加大对核心景区及周边道路、公共服务等基础设施的投入，并进一步产生税收、投资和民生等外溢效应。
  A级景区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地标，还有因此而完善的配套基础设施，以及一条能够吸引更多消费和投资的产业链。上述文章提到，一旦高等级景区被降级或摘牌，其影响已经不仅属于一家企业或者文旅部门，而可能成为一个区县、一座地级市乃至一个省需要面对的问题。
  因此，A级景区创建被纳入许多地方文旅发展的目标中。一些地方会出台相应的文旅产业发展扶持办法，对获评为5A、4A、3A级景区的单位给予奖金激励。一些地方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也会提出目标，要增加A级景区数量，或是推动某景区「升级」。
  但此次大批景区被摘牌，点出了「创A」被忽视的另一面：要彻底发挥A级景区的真正价值，长期持续地良好运营必不可少。
  安徽此次宣布摘牌A级景区，大多没能做到这一点。以金寨县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为例，公开资料显示，其总体规划占地7500亩，旅游商业建筑面积30万平方米，规划总投资23亿元。2015年，它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
  但据中国新闻周刊报导，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的现状与规划相去甚远。其运营主体是金寨县小南京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2017年，即景区获评4A的两年后。而在金寨县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它已经被列入需要被盘活的专案。最终，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在2026年9月被摘牌。
  在大规模扩张之后，景区发展的下一步在于实现「内涵式发展」。2026年，中国旅游研究院与《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联合调研报告指出，部分地方景区仍然停留于赚门票钱，依赖资源、标准化设施和相似的开发模式。而那些千篇一律的景区建设，无法获得游客持续的青睐，只能得到「所有景区都在打铁花，每个古镇都在卖臭豆腐」的「吐槽」。
  毕竟，要盘活一个景区，最重要的是人。当下景区发展方向的转变，实际上是背后游客旅游方式、旅游需求的转变。
  吸引力
  一批A级景区被清退的同时，另一种「景观」的热度却持续走高，那就是所谓的城市「落地签」。
  在重庆拍摄飙车短视频，在威海表演氛围感「痛片」，在横店为自己制作一部短剧……年轻人们争相前往这些城市，只为在同样的背景里，依照同样的分镜模版，表演一段剧情或一种情绪，最终实现出片的效果。
  这些「落地签」所依托的，大多不是被围起来收门票的景区，最初把它们发掘出来推入流量浪潮的，也并非投资建景区的公司。「落地签」的走红，背后是游客们自发的选择。
  究其原因，除了能快捷地实现流水线出片之外，许多城市「落地签」售卖的是一种体验。在重庆的街头飙飞车，在横店的剧组里体验多种爽文人生，或是扮好全套装束，站上戏台唱一小段戏曲……这些非日常的体验，足以成为一趟旅程的闪光点。
  于是，当全中国已经有接近1.7万家A级景区，游客们能够在景区里做些什么，就成了更为重要的问题。
  对于一个景区来说，建成只是开始。当下游客们对体验式旅游的追求，要求景区不只是被观看的景物，还得成为一个能够互动，能够融入的开放空间。在这里，一处自然资源或是一段地方历史，能够被转化成可以感知、参与的体验。
  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旅游景区度假区发展报告（2025—2026）》中点出了这种变化。报告指出，当前旅游产品开发正在从「资源展示」向「价值体验」转变，「情绪价值」正在成为影响消费决策和口碑传播的重要变数。其中特别提到，未来的体验设计将更加注重沉浸感与情感连接，游客也越来越倾向于寻找能够真实反映当地社区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体验。
  而在2018年，国家发改委便已经指出，旅游业应当从门票经济向产业经济、从景点旅游向全域旅游转型升级。将「全域旅游」与「景点旅游」相对，强调的恰恰是旅游活动不应该只局限于景区围墙之内。
  近年来深圳湾公园的改造就是一例。这里原本就拥有海岸线、红树林和候鸟等自然资源，当地在东段约2.7公里的滨海长廊上布置了12处「公园BOX」，将咖啡、艺术展览、公共服务嵌进了公园里。游客们既能拍照打卡，也可以在这里休息看海，当地还计划持续举办艺术、生态和科技主题活动。
  新增的12处景观，没有划出一片新的收费景区，反而是为游客、居民的生活开发和延展了更为丰富的空间。
  毕竟，旅行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人们旅行，不只是为了完成对名胜古迹的观看，更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创造一段短暂但恒久的生活碎片。
  在海边坐下、走进菜市场、体验表演短剧，甚至只是带走一张旅行的照片……这些旅行方式的最终目的，都是要找到我们与这个陌生地点之间的联系。
  而景区所要做的，恰恰是搭建二者之间的桥梁，让更多人与世界的连接成为可能。
  （唐辛子／文）